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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者”邹碧华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时间:2018年11月08日    


“燃灯者”邹碧华

作者:李泓冰 郝洪

    大道煌煌,法如青天。一灯如豆,汇作汪洋。

    有数千年人治传统的中国,曾与法治遥不可及。如今,决策层正将全面依法治国坚决楔入国家治理基石,迅速推进司法改革,筑起捍卫人权、捍卫公平正义的安全屏障——这是一个足以让法律人激动、让百姓受益、让国家长治久安的重大战略部署。

    其间,有“燃灯者”邹碧华用生命迸射的一线微芒。

    司改之碑,足耀千秋;而司改之难,超乎蜀道,需要志士仁人戮力担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志在横绝峨眉的壮士邹碧华,不幸累倒在钩连司改天梯的途中。

    2013年深秋的一天,时任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代理院长的崔亚东约谈副院长邹碧华,派给他一个活:担任即将成立的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司法改革办公室主任,工作重点是结合中央、市委、最高院要求,参与制定上海法院整体司法体制改革方案。邹碧华神色一凛:“这活分量重啊!”崔亚东深深望着他:“你能行!”

    邹碧华把自己绑在日夜疾驰的司改战车上。十八届四中全会擂响全面依法治国鼙鼓;全国司改,选择上海率先试点……春节长假刚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全面深化人民法院改革的意见》公布,65项司法改革举措中,也凝聚着他的心血。

    然而,他却不能和同道举杯相贺了。

    时光回到那个阴冷的冬日。

    2014年12月9日晚,邹碧华又加班到9点才回家,钻进小书房准备次日工作。经妻子唐海琳提醒,他抽空给上大学的儿子打了电话,祝贺其21岁生日。零点左右,他嘟囔了一声“累了”,比往常提前一两个小时睡下。

    12月10日中午,在上海市委政法委开完司法改革会议,他直奔徐汇区法院,另一场司改座谈会在等着他。突然,一阵剧痛击中他的心脏,他倒在小车后座,顶住意识的涣散,让司机打电话给上海高院政治部主任郭伟清,替他参加下午的会。

    当司机载着邹碧华赶到瑞金医院,他已无力举步……

    唐海琳感觉天塌了!碧华,你昨晚路上来电话,让我给你泡杯好茶。我心疼地赌气:又这么晚回家,不管了!你笑着“威胁”:“你要后悔哦!”为什么我等得到和你一起出门,却等不到你回家,我后悔啊!

    崔亚东热泪难抑:碧华,那天他们拿来接待调研团报告,我举笔停了半晌,是不是派你去,担心你太累了,可谈司改你是不二人选,还是咬牙写下你的名字。我内疚啊!

    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贺小荣和司改规划处处长何帆,闻听噩耗,呆立路旁。“他是累死的!”傍晚,贺小荣发微信到朋友圈:“邹碧华,上海法院司法改革方案的设计者和实践者,全国法院司法改革领域的一位智者和勇士,今天下午永远累倒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有多少方案需要数据支撑,有多少部门需要沟通求情,有多少冷嘲热讽需要自己一人面对,有多少酸甜苦辣需要自己慢慢品味。碧华走了,留给我们太多太多……”

    夜深人静,何帆敲下一篇长文,发在微信公号“法影斑斓”:《追忆老友邹碧华:搞改革,就不能怕背黑锅》。两天后,文章的点击量高达40万!

    湖南律协在新律师培训课播放邹碧华纪念专辑,近千人起立致敬;北京“法律互联网的未来”论坛上,各界精英为他集体默哀;深圳律师足球赛前,全场为邹碧华默哀……

    灯火常在,行者不孤。

    邹碧华生命的最后一瞬,宛如时光王冠上的隋珠和璧,陡放光华。

    探寻这位江西山里娃成长为屹立司改潮头“燃灯者”的生命历程,能掂出时代进步的力量和改革前行的希望。

“这伢子仗义”

    上世纪70年代初,举国闹“文革”。

    而山的这一边远离政治风暴。稻田里一片金黄,掩住赤壤的红色,尽头,是一簇簇蔫头耷脑的土房,一间轩敞的祠堂鹤立其间,传出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四望皆坡,林木蓊郁,小男孩的视线飞不出去——这便是江西奉新县巴掌大的塘下村。

    新鲜牛粪和晾晒芥菜的味道,被阳光簸扬在空中。5岁的碧华坐在两条逼仄村路交错的拐角处,一块U形青石上,晃荡着两条小腿。他喜欢坐在这儿,要是爸妈来,他第一眼就能看见。在县文化馆当电影放映员的爸爸,在养猪场打工的妈妈,还有他和弟弟,一家人分在三处。

    祠堂传出敲击铁片的声音,上课了。碧华跳下来,追着大一岁的小姨,进了祠堂小学。一二三年级的孩子挤在一间房里上课。老师叫碧华小姨站起来念课文,她有些迟疑,倒是旁听的碧华快嘴背了出来。

点灯时分,碧华蹦回家。

    歪歪斜斜的这群土房子,挤了9家人。碧华、弟弟和早年守寡的哑巴外婆挤在过廊隔出的耳房里,只能挤下一张床、一个尿桶。外婆永远拿着一根针,给人缝制衣衫。

    外婆盛了一碗稀稀的、撒了盐巴的芥菜煮饭,碧华大口吃着,看到弟弟盯着看,忍不住往弟弟的嘴里喂了几口,又把舅公刚给的花生剥开,递给弟弟。

    外婆微笑:这伢子仗义。

    6岁的碧华,终于被父母接到奉新县城,读小学二年级。县城很小,两条街从这头喊一声,那头就兴许听见了。邹家大小子的顽皮,很快街知巷闻。

    每天撑到下课,他便和一群淘小子冲向清亮亮的潦河,扎猛子,捉鱼,比赛游泳。唯一能让碧华安静的,是看爸爸画画。淘小子有鬼聪明:画画传神,唱歌动听,水性好,跑得快,跳高、跳远也所向披靡。至今,他还是奉新一中跳远纪录保持者。

    进了奉新一中,他一如既往地淘气。

    彼时,邓小平复出了,高考恢复了,科学春天来了——邹爸爸想,儿子读书能有出息就好了。

    谁知班主任找上家门告状。碧华和几个男生晚自习逃课,溜去看电视剧《加里森敢死队》,考试成绩年级倒数第一。失望的邹爸爸狠揍了儿子一顿。

    邹爸爸买回《数理化自学丛书》,郑重对儿子说:全县才三套,爸爸为你买了一套!对要养三个孩子的父母,挤出钱买这书,碧华深知父亲的期望。

    碧华开始发愤,成绩越来越好。高考前夕,他向常给自己开古文“小灶”的班主任刘屏山夸下海口:“我要考北大!”

    1984年8月,考了全县第二的邹碧华,举着北大录取通知书,冲向刘老师报喜。这个淘小子迅速成为奉新县城励志故事的主角,并流传至今。

    行前,碧华打了十几天零工,顶着日头搬砖,搬一块1分钱。最终赚了50多元,这在当年是笔“巨款”。儿子要去北京了,还从没穿过买来的衣服,邹妈妈从儿子挣的钱里抽出几张,买了件当时最时尚的“的确良”白衬衫。

    碧华临行前却偷偷把“的确良”压在枕下,留给了弟弟。

    山里孩子要远行了。

邹式笑容

    1984年9月,北大新生报到。

    “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来自广东汕头的姚真勇走进北大40楼130宿舍,未见其人,先闻清越歌声。唱歌的大男孩戴着眼镜,肩膀宽阔,个子很高却稚气尚未脱尽。

    “你好,我是邹碧华,来自江西奉新。”

    “奉新?”姚真勇迟疑地问。

    “宜春的一个县。你不知道‘中国三奉’么?”邹碧华随口胡编:“喏,蒋介石家乡浙江奉化、张作霖家乡奉天、宋应星家乡江西奉新,”他做着鬼脸:“奉新还有一位名人呢……不是邹碧华啦,是辫子大帅张勋张大人……”他调皮地侧着头咧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带点小小慧黠又有大男孩的羞涩。

    以后的30年,很多人熟悉这典型的邹式笑容。

    姚真勇和女友外出办事,突遇倾盆大雨,碧华骑着自行车,浑身湿透送来雨伞时就这么笑着;同学帅圣极到北京玩,钱花光了,碧华卖掉旧自行车,也这么笑着送来买车票的钱;刘屏山老师路过北京,碧华留他住在宿舍,这么笑着对人说:“他是我老爸。”多年后的广州亚运会,中韩男篮对决冠亚军,碧华夫妇带着儿子逸风前来观战,要奏国歌了,碧华郑重地望着儿子,“风风,站起来!”他自豪地把右手放在心口,随着《义勇军进行曲》大声唱起来,周边观众受到感染也跟唱起来。曲毕,他才带着邹式笑容坐下。

    当时的北大新生,农家子弟很多。世界于他们,一切都是新的。

    那一年,中国改革大幕次第拉开,沿海十四城相继开放;企业扩大自主权,国企利改税进入第二阶段;中英两国发表联合声明,香港将回归祖国……

    博雅塔下,兼容并包,天降大任,舍我其谁。“邹碧华”们聆听国宝级大师传道解惑,在三角地搜寻感兴趣的讲座,饭后则冲进图书馆……

    不久前还为备战高考日夜沉浸于书山题海,赫然间精神上一夜暴富,犹如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璀璨珠玉令邹碧华陶醉。

    入学一个月后的国庆节,他们挤在一台电视机前,集体收看大阅兵直播,看到北大学长游行到天安门前,突然打出用床单制作的横幅“小平你好”,他们惊喜地欢呼。

    “邹碧华”们,成为改革时代幸运的孩子。

    碧华还有一份陶醉:他遇见了他的“公主”。

    当时中日建交不久,日本NHK电视台对因中国女排夺冠而喊出“振兴中华”口号的北大很感兴趣,要在北大拍一部纪录片。他们在北大84级2300多名新生中,选中了上海新生唐海琳做纪录片主角。自海琳启程,便一路跟拍,也拍下了84级经济法班的大小课堂、班集体活动……中秋节,北大未名湖石舫成了班级联欢舞台。围绕海琳,在电视台聚光灯下,天南地北的新生载歌载舞,邹碧华那曲《外婆的澎湖湾》,让海琳颇为惊艳。

    这个踢足球到疯魔的农家淘小子,和冰雪聪明又温婉内敛的上海“学霸”唐海琳,一见钟情。

    碧华变了,很少疯玩了,床铺整齐了,起居规律了,去图书馆抢座位更勤了;卧谈会越来越“一本正经”,能以逻辑思辨把人辩死;原来难看的豆芽字,在海琳亲选的庞中华硬笔书法临摹下,越来越好看了……

    大学4年,“邹碧华”们恰逢中国立法的流金岁月。1979年至1988年10年间,百余部法律起草制定,“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被重新写入宪法。邹碧华的北大导师们,不少参与立法工作,学生们时常聆听教授们谈“立法故事”,谈中国如何一点一点填补法律空白,仿佛自己也参与其中。

    邹碧华的法律人生与中国的法治时代,渐渐重叠。

“捡到一棵好苗子”

    毕业了,为了爱情,邹碧华决定跟海琳去上海。他借住中国纺织大学学生宿舍,“海投”了60多份简历,最终,被上海高院录用。

    进入上海高院,碧华遇到多位好师父。

    一次,时任经济审判庭情况调研组组长的高境梅去简陋的单身宿舍看邹碧华,年轻的主人在面壁,口中念念有词背着英文单词。联想到这个江西小伙子很快学会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她觉得“捡”到一棵聪明好学的好苗子。

    那时,法院讨论案件,常常针锋相对。邹碧华有时也会和师父争得面红耳赤。一次,高境梅不赞同碧华的意见,说:“你不行。”邹碧华不服气地说:“高老师,我有我的想法,不会因为你是我师父,就附和你。”师父不恼反笑。

    一次,高境梅随口说让碧华研究一下公司法案例。过了几天,她吃了一惊,发现碧华从基层法院调了几十部卷宗上来,一本一本看,总结公司法案例有多少类型,思考现在审判中还存在哪些问题,并梳理出一些审理意见。

    邹碧华一直叫高境梅“高博导”,他说:“我是博士,你是我导师。”高境梅笑:“你像海绵一样,把我几十年存下的老底子都吸光了。”

    1998年,邹碧华在北京读博士的最后一年,上海高院迎来新院长滕一龙。滕院长发现,法官队伍中,法学院毕业的仅占四成。老同志有经验,但未来还是要靠年轻人。上海高院制定了两个5年培训计划,跟踪了20个年轻人,邹碧华是其中之一。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1998年底,邹碧华参加助理审判员晋升审判员考试,这个北大博士竟没通过。

    滕一龙诧异:“题目很难吗?”

    “不难,我没来得及答完。”邹碧华涨红了脸。用惯了电脑,他不习惯手写答卷。

    次年,邹碧华不但通过了审判员晋升考试,还入了党。2000年10月,根据组织安排,邹碧华前往美国联邦司法中心担任研究员,后又前往耶鲁短期访问。

    在美国,一次庭审经历让他印象深刻。

    那天,他跟随一位地区法院法官去开庭。法官特地询问双方当事人律师,是否愿意这位中国法官旁听。得到同意,才安排邹碧华坐在身边。庭审中,律师之间辩出火药味,法官将他们叫到审判台前,小声提醒。法官对邹碧华解释:“不能在当事人面前指责律师。靠了他们,法官能够更快弄清案件事实。”“法官与律师之间互相不尊重,会破坏法治的根基:信任。”

    邹碧华心中一震。这句话、这一情景不断回放,直至2010年,身为上海市长宁区法院院长的他,郑重写下《法官尊重律师十条意见》,并付诸实施。

    回国后,邹碧华进入上海高院政策研究室。一次,邹碧华回北京看望博士生导师贾俊玲,感叹法院必须改革,并说要为此写份报告。2001年,他完成了4万字的研究报告——《关于美国联邦法院内部职责分工及法官辅助人员配置方法的考察报告》。

    滕一龙很惊讶。当时,司法公开刚刚起步,邹碧华对法院的研究却已触及更深层的法官管理体制、机制变革层面。

    此时,上海高院也加快了对年轻干部培养,邹碧华担任了上海高院民一庭副庭长。根据回避制度,妻子唐海琳从银行高管的位置退到幕后。

    而邹碧华在法治征途中则激流勇进。2003年10月至2008年6月,邹碧华先后担任上海高院民一庭副庭长、民二庭庭长、审委会委员,指导或参与审理了我国首例涉及英国皇家建筑协会JCT文本的建筑工程案、涉及数千名当事人的“乐客多”超市群体诉讼案等一大批在全国具有重大影响的案件。

    2008年,滕一龙离职前,应组织部门之请,推荐了8个年轻干部,并由高中院、基层法院所有领导班子成员投票。结果,投票的票数顺序,和滕一龙的推荐顺序一模一样,邹碧华均名列第一。

    邹碧华高举的那盏“灯”,渐渐注满灯油,开始绽放越来越夺目的光华。

    时代给了他机遇,他也竭尽全力,站在自己的岗位,推动时代的前行。

    这是一代人的机遇,也是一代人的选择。

种下试验田

    2008年6月25日下午,长宁法院不少法官从窗口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那是他们议论很久的“博士院长”邹碧华上任了。

    邹碧华有个习惯,常到各部门“串门”;旁听年轻法官开庭,讨论庭审技巧;去诉调中心,了解案件调解情况;随时随地出现在立案大厅接待信访人。邹碧华称之为“走动式管理”。

    他遭遇了巨大压力:干警心态不够振奋,信访案件居高不下,执行投诉信令他夜不能寐。2009年1月17日、18日,长宁法院召开党组会。邹碧华用62张幻灯片,把长宁法院存在的问题逐一梳理。

    一场深刻的基层法院改革开始了,邹碧华将他多年来对于法院管理体制、运行机制的思考,关于司法改革的设想,诉诸实践。

    邹碧华调取了60件执行中止的案件。哪些还可以查一查,哪些需要当事人提供新的线索——活派下去了,他的思考没有停止。为什么执行投诉率高?是否机制上出了问题?他发现,所有执行案件都是一案到底、一个人负责,缺乏必要监控。

    能不能采取执行流程分段式管理,把原来一人一案的执行模式分为四个阶段?要打破几十年来执行案件的办理模式,执行干警反应激烈。分管执行工作的副院长提出,能否缓一缓,以免影响执行绩效。邹碧华说,只要改革方向正确,就要坚持下去。

    改革两年后,长宁法院的执行绩效迅速提升,执行信访率大幅下降。

    邹碧华又启动审判辅助流程改革,尝试法院人员分类管理,给法官“减负”。原来法院人员分类只是法官加书记员,邹碧华将审判辅助流程分为法官助理、庭室内勤、庭审记录、庭内的辅助人员以及文书归档。同时利用社会化分工,将文书归档大量外包。紧接着是信访改革、审判大楼改建……

    渐渐的,邹碧华的“长宁试验”被传开了。

    2012年,北京的何帆,这位译介过一系列法学著作的最高院法官,注意到微博上有个“庭前独角兽”的ID,经常语出不凡。谁呢?有朋友告诉他,此人厉害,写过《要件审判九步法》,那可是不少民事审判法官的案头必备,法院管理也有不少创新。

    秋天,何帆在长宁法院初会邹碧华。寒暄刚过,邹碧华就打开幻灯片,演示法院可视化管理。接着,邹碧华又带何帆参观改建的长宁法院审判大楼。

    立案大厅设了众多小隔间,保护并尊重当事人隐私;用圆弧取代直角,避免激发对抗情绪……更特别的是,每一个法官都有独立办公室,虽然很小,“给法官以尊严,碧华搭对了法官这个职业的脉。”一开始还漫不经心的何帆,很快被这个大自己十来岁的“60后”触动了。

    此时,邹碧华即将调回上海高院,担任分管刑事的副院长。何帆诧异:“你可是民事审判专家啊?怎么管刑事?”

    “都尝试一下,挺好,可以学嘛!我以前对自己的定位,是学者型法官。现在,去做法院管理者,值得挑战!”

司改奋楫者

    邹碧华四十多年的人生积累,仿佛都是为2013年开始的新一轮司法改革而贮备。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如蓄足能量的火山,喷薄出浓烈的光和热。

    国家层面的司法改革方略既定,需要敢于担当也善于担当的操盘手。

    顶层设计,中间推进,基层实践——将顶层设计的战略意图,与基层实际相结合,寻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改革路径,是对处于中间层的改革推进者们的巨大考验。《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司法体制改革试点工作实施方案》,在邹碧华及上海司改团队的手中,历经了34稿的不断磨合,就是试图寻找融通顶层设计与基层实践的改革路径。

    自担任上海高院司法改革办公室主任之日起,邹碧华就没有休息过,几乎每个双休日,每天晚上都要加班,有时凌晨两三点才从办公室回家。

    上海法院司法改革两大重心——审判权力运行机制改革、人员分类管理改革。前者是法院内部的机制改革,上海已有探索;后者则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法官员额要从原来的49%压缩到33%,法官人数在减少,但案件量却逐年递增,如何解决“案多人少”的尖锐矛盾?邹碧华在方案中提出法官助理概念。“让法官从繁杂琐碎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办案。”

    谁能进33%员额?传统做法是为了保持法官比例,采取“一刀切”的做法,把助审员切掉。这样一来,年轻人工作积极性没了,一些多年未办案子的老法官们重返一线,他们能否担得起独立审判责任?

邹碧华忧心忡忡,在各个不同场合呼吁,不能让年轻人“就地卧倒”,“要有科学考核标准,让真正胜任审判工作的优秀法官进入员额。”

    那么,谁有能力上?如何考核法官的办案水平?邹碧华成立了工作小组,上海有多少法官、一年要审多少案子、有多少种类、总计要耗费多少时间,把这些数据调研出来,再分析测算,整出了一套“案件权重系数”,法官工作量和办案质效的考核就有了科学依据。

    “他这个计算公式很‘可怕’,很科学。做司改,如果上海觉得一项改革措施可行,而且碧华团队进行过调研分析,让人就踏实多了。”贺小荣每次到上海出差,邹碧华总会请他到上海高院图书室坐坐,两人各要一杯浓咖啡,畅聊司法改革。

    贺小荣至今记得两人最后的热聊。邹碧华关注的是法官权力监督问题。还法官以独立审判权,这是司法改革大方向,坚决不能动摇。他担心的是,以目前法官队伍现状,恐怕不能全盘照搬国外,“中国法官队伍多是师父带徒弟,一茬茬带出来的,你一下子拿掉他的拐杖,弄不好会出问题。”改革成果万一失陷于明显的体制漏洞,将授人以柄,甚至使改革归零,“那我们就是历史罪人了!”

    司改从起步到今天,始终伴随着激烈的争论。各种声音、各种意见,一浪又一浪扑向身处改革前沿的划桨手。

    “邹碧华”们面对一个环环相扣、互相掣肘的循环:法院地位不高,法官专业化程度不够、难以承担独立审判责任,法官待遇太低留不住人才,法官队伍庞大,司法腐败,审判层层审批环节太多……

    退一步是悬崖,进一步是峭壁。但邹碧华从不抱怨。

    司法改革很复杂,非法院、检察院一家能单兵突进,它涉及政府各个部门。法官待遇要提高,提高多少,作为操盘手,邹碧华得去争取,有时要看冷脸色。若争取不到位,圈内人也不理解,觉得人数减了,责任加码,工资却没加多少,很多基层法官有怨言,甚至打电话骂上门:你搞的这是什么改革!

    同在法官微信群,有些改革参与者有时受不了冷言冷语,会驳回去。而邹碧华总是平和有礼,耐心解释。他安慰同道,说改革就是一点点拱出来的,要有拱卒子精神。

    每谈司改,邹碧华就精神抖擞,很少人看出他身体严重透支。

    2014年4月的一天,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周强到上海调研,邹碧华介绍上海信息化建设最新进展,天不热,他却满头大汗。贺小荣问他怎么了,他悄悄说:“昨晚一夜没睡,做汇报幻灯片。”

    那天,周强院长问邹碧华,你在美国待过,英语好,能不能用英语到中央电视台去讲讲中国法院?邹碧华说:“可以的。”贺小荣眼前一亮,这将是中国法官第一次用外语对外讲述自己的法院,值得期待。

    然而,“船到江心,操桨者骤然沉默”。但他的声音,仍在人间,鼓舞着同道:

    人的一生,都有一个需要坚守的价值。理想的完满人格,应当是破除自我,将自己融入人民中,融入祖国的法治中。无我,党的事业不朽,如是我心。